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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中国材料 制作世界的琴——专访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贵州正安娜塔莎乐器制造有限公司手工制作组长张荣
2026-05-097

正安县经济开发区的吉他产业园,有一种气味辨识度极高——松脂的苦涩与木屑的清甜混在一起,无论晴天还是阴天,都散不开。张荣就在这气味里。走进娜塔莎乐器车间时,他正在一把半成品吉他的侧板上压夹具,四川口音,说话不急不缓。聊到技术细节的时候,语速会突然快起来——就像一把调好弦的吉他,平时静静挂在那里,一旦被弹拨,声音会立刻充满整个房间。

2026年4月28日,北京,全国五一劳动奖表彰大会上,他的名字出现在1462名获奖者名单里,是贵州省17名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之一。消息公布后,媒体陆续找上门来。“说普通一点,我就是个手艺人,从来没想过能得这么高的荣誉。”


从四川内江到广东工厂,再从广东到贵州正安,张荣用20余年时间,把自己从一名管弦乐器制作学徒,变成了正安吉他产业里少有的“材料探索者”——他的团队,做出了娜塔莎第一批商业化量产的全竹吉他,也完成了正安产业园内第一条碳纤维复合材料吉他生产线的从零开发。


这不只是一个匠人成长的故事。在正安144家吉他及配套企业面对同质化竞争加剧的当下,张荣和娜塔莎所走的路,是一次关于如何把手工技艺转化为可量产的系统、如何用中国材料重新定义吉他的声音、如何用工艺创新打开新消费市场的路径实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个再朴素不过的问题:为什么一定要用进口木材?


01

从“一个人做好”到“一群人做好”

张荣这辈子做的第一件乐器,是小提琴。

2002年,年满19岁,他从四川内江出发,在广东的乐器工厂找到第一份工作。每天和木头打交道,手上渐渐磨出茧。五年后,他转到吉他车间,第一次完整看到一块木头如何变成一把琴:刨板、弯侧板、合琴箱、打磨、上漆、调音。就在那时,他心里落定了一件事——这辈子就干这个了。


此后十年,他从流水线工人成长为独立制琴师,和堂哥成立了手工吉他工作室,专门为专业音乐人定制手工琴。一把琴从开料到完工,要经手成百上千次。“就像养一个孩子,”他说,“你得知道它哪儿怕冷,哪儿怕湿,哪儿得轻一点,哪儿得使劲。”这种感知,是手和木头之间上千次对话沉积下来的东西,课本里没有。

2018年,他回到贵州正安。娜塔莎乐器创始人赵建峰找到他,希望他将手工定制琴的品质标准带进量产生产线。这是一次双向的契合:赵建峰需要张荣的感知系统和判断力,来支撑娜塔莎的差异化定位;而张荣,则需要娜塔莎的工厂平台,来完成独立工作室无力承担的材料实验。“赵总对我没有局限性,”他说,“有什么想法尽管去实现,公司所有人都会支持。”但这个转型,比预想的难得多。


从一个匠人的手艺到一条生产线的标准,中间隔着的不是技术文件,而是一种只能被身体记住的判断力。力道的轻重、弧度的把握、木材响应时那一点细微的回弹——这些东西,写不进操作手册,讲出来也总差那口气,只能一遍遍地做,让手指自己记住。它有一个让管理者不舒服的特点:你以为传下去了,其实未必;你以为说清楚了,对方感知到的可能只有七成。


“最起码两到三年,才真正能够掌握品质理念。”张荣坦言,最难的还不是技术本身,是“人”。“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我还要根据他们个人的性格来判断,适合做哪几道工序。”


几年下来,他先后为公司培养了多名各类专业技术人才,完成了娜塔莎木吉他生产线从"依赖个体经验"向"可复制品质系统"的迭代。这“两到三年”,是中国制造业从“会做”到“做好”之间,那段最容易被低估的隐性成本。


02

为什么不能用竹子?——一场被逼出来的材料革命

传统木吉他的原材料,藏着一个行业不太声张的结构性隐忧。

面板常用的云杉、玫瑰木等优质木材,九成以上来自北美、南美与非洲。随着全球森林资源管控趋严,进口优质木材的成本持续攀升,品质却在缓慢下降。这不是一个可以靠更努力采购来解决的问题,而是一个供给端正在收缩的结构性困境。

2021年前后,张荣和赵建峰开始认真讨论同一件事:有没有可能找到真正中国自己的材料?这个问题,两人各有各的出发点——赵建峰从品牌战略看到了供应链的脆弱,张荣从工艺管控看到了进口原材料品质的持续下滑——最终汇聚到同一个方向。


目光自然落到了竹子上。正安遍地楠竹,成材周期仅需三到五年,资源充裕,成本极低。更重要的是一层文化上的连接——笛子、箫、笙,中国传统乐器里竹子早就做了几千年。竹子有声,也有魂。


真正动手做,才知道困难远比预想的多。“刚开始,我们从网上找了一些竹子板材回来做,一把吉他都还没完成,就已经出现开裂和鼓包了。”竹子含糖量高、容易滋生虫蛀,水分不稳定、容易发霉,自然状态下形变量大,远超木材——这些特性几乎每一项都与制琴的工艺要求逆着来。


团队没有找捷径,用了一个“笨办法”:花将近一年时间,筛选出一家能满足要求的竹板供应商,反复磨合,共同研究出一套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工艺标准——竹材加工全程须在恒温恒湿环境中进行,相对湿度严格控制在45%至60%之间;经脱糖处理断绝虫蛀来源;再经炭化工艺稳定纤维密度与水分含量。"没有糖分就不会生虫,炭化后水分控制得非常好。"


即便如此,当第一批竹面板上夹具的时候,还是裂了。深夜的车间里,传来清脆的一声"啪"。张荣没有详细讲那一晚的细节,只说后来换了一种新的弧度夹具,第四块竹面板,终于稳住了。


第一把全竹吉他弹出声音的时候,张荣愣了一下。和传统木吉他相比,竹吉他的声音更温润,没有尖锐的高频刺感——不是“更好的声音”,是“不同的声音”。像竹林里穿过的风,或者雨打在竹叶上。对于习惯了进口云杉面板音色的专业演奏者来说,竹吉他需要重新建立聆听的参照系;但对于在意氛围与气质的大众消费者,这种温润恰好切中了他们对“中国风”音色的想象。"真的是一把中国味十足的吉他。"


2022年,全竹吉他正式问世。面板、背板、侧板、指板、琴颈、内部音梁,除五金件外,一把吉他的每个部件全部由楠竹制成。娜塔莎为此申请了30项生产设计专利。


这次材料替代,表面上是降成本,骨子里是一次供应链权力的重新分配。它同时完成了三件很难同时发生的事:原材料的控制权从“高度依赖进口”第一次转移到了自己手里,议价不再看别人脸色;竹材本身携带的文化基因,给产品打上了一个竞争对手难以复制的印记——这种“中国味道”,不是后期设计加上去的,是材料本来就长在那里的;30项专利的建立,则把这几年工艺积累,悄悄筑成了一道后来者进场时必须面对的门槛。


全竹吉他此后远销巴西、韩国、日本、俄罗斯等10余个国家,受到海外消费者的广泛认可。张荣印象最深的,是来自巴西和俄罗斯买家的反馈。“他们说,这不只是一件乐器,还是一件有中国味道的艺术品。”为了让这种感知更直观,团队还计划将大熊猫、竹叶图案镶嵌进琴面。“外国人一看大熊猫就知道是中国,大熊猫又吃竹子——这个联系,不用解释,一眼就懂了。”


一把乐器能成为一个国家的标志,首先需要让人一眼就认出来。


03

两个月与四分钟

全竹吉他解决了“用什么材料”的问题。碳纤维复合材料吉他,要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吉他本身的生产方式,能不能也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传统木吉他的制作工序极其繁复。大工序二三十道,细拆下来接近200道,完成一把琴需要一个月以上。工序高度依赖经验积累,培养一名熟练工人需要数年。这种生产结构,使得产能扩张几乎等于用工规模的等比放大。

2023年,张荣和赵建峰开始测试碳纤维复合材料。出发点并不浪漫:“国外有些材料会卡我们脖子,”张荣说得直接,“木头受制于人,能不能用新型材料替代,同时保留吉他的声学结构?”


最初,他们先做了纯碳纤维板的吉他——稳定性比木吉他好很多,但制作工艺仍是传统那一套,工序没有根本压缩。真正的转折,来自压铸工艺的引入:将碳纤维与复合材料混合后注入模具,面板一分半钟脱模,底板两分钟脱模,合起来不超过四分钟,一把吉他的琴体就从模具中完整成型。


对比之下,数字格外说明问题:传统木吉他需要60至70名工人维持的产量,碳纤维生产线只需5-6人操作便可吉他成形;单把生产周期从两个多月压缩至24小时;制造成本直降50%。2025年7月正式量产前,定价799元的碳纤维复合材料吉他,仅凭展示样品就已收到超过6000把的海外预订单。


但这场效率转变,意义不只在成本。让更多人真正开始学吉他,拦路的往往不是“想不想学”,而是两道藏得很深的门槛:嫌贵,和怕麻烦。定价799元,打掉了第一道;不怕潮湿、不怕温差、随手扔进后备箱也不会坏,打掉了第二道。再加上可以按喜好定制颜色和图案——动漫的、国风的、随便选——这把琴就变成了年轻人自己世界里的东西,而不是博物馆里必须小心翼翼供着的展品。三道门同时打开,那些原本站在外面犹豫的人,才算真正走了进来。


“这款产品跟手工琴有非常大的区别,”张荣说,“它的意义是让更多年轻人可以先'玩'起来,不用一上来就'整专业的'。”说这句话时,他语气里没有一丝为“量产”辩护的姿态——他清楚,这不是对传统手艺的替代,而是一个原本封闭的消费市场,在材料技术的推动下,被打开了一扇本不存在的门。一扇门打开之后,进来的人越多,这个行业就越大。


04

每年还亲手做一两把

娜塔莎目前的产品线,张荣负责全面的木吉他生产品控,同时牵头推进了全竹与碳纤维两大新材料方向。这两条线上的每一个关键决策——材料方向的确定、工艺路线的取舍、产品定位的选择——都是他与赵建峰反复商量、共同推进的结果。“赵总对我没有局限性,”他后来说,“有什么想法尽管去实现。”在制琴这个行业,这句承诺,分量不轻。


但在所有这些之外,张荣还保留着一个与这些职责看似无关的习惯:每年亲手制作一到两把定制手工琴。

这些琴,通常是为音乐学院专业演奏者定制的传统木吉他。客户中有黄韬、樊菲儿,以及古典吉他演奏家约翰内斯·莫勒等国内外艺术家。每一把都没有固定数据——木材不同,演奏者不同,对音色、响应速度、琴颈弧度的要求各有侧重,需要根据材料的具体特性和使用者的演奏习惯逐一调整。这恰是量产生产线永远无法替代的部分。


“我觉得我跟国外一线传承品牌的大师们,还有距离。自己肯定要动手才行,你不动手操作,感觉会迟钝的。”


这句话指向一个管理者容易忽略的风险:脱离实操的判断力会退化。生产线上的品质标准,最终依赖于负责制定和校准它的人所保有的感知能力。一旦这种能力因长期脱离操作而钝化,标准就会悄悄失去与实际工艺的连接,变成一张失效的地图。


每年亲手做一两把琴,是张荣维持这种感知能力的方式。不是情怀,是功能。谈到年轻一代制琴人,张荣的语气是轻松的。“现在有些年轻人是真正喜欢吉他才来学制作的,跟我们当年不一样——我们那时候是为了生计。他们文化基础好,在数控这块比我们强,通过数控机精准定位,精度比手工画线高多了。”在他看来,老一辈匠人的手感经验,与新一代年轻人的数控技术能力,是互补而非替代的关系——前者知道什么是对的,后者知道怎么更精准地做到。


“保守技术秘密只能算匠人,把行业发扬光大才是大师。”他说这话时,语气不重,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只要他们愿意学,我都愿意教。我就想,能不能对我们中国吉他制造行业,往前再推一推。”


05

结语|弹给世界听的,是一条路

采访快结束时,张荣再次提起那句说了好几遍的话:“做中国味十足的吉他。”


这句话,放在2026年的正安,有了更具体的产业坐标。眼下,正安已汇聚144家吉他及配套企业,培育87个自主品牌,年产量约250万把;2025年全年外贸出口额达2.29亿元,产品进入全球40余个国家和地区;2025年4月,粤黔协作重点项目横琴·正安国际吉他产业园正式交付投用,5.4万平方米、总投资1.699亿元的新园区,是正安吉他产业向高端化集群迈进的最新地理坐标。


然而,出口数量与品牌溢价之间的距离,是整个正安乃至中国吉他产业仍需正视的现实。大量出口以代工为主,真正建立起国际品牌识别度的企业屈指可数。全竹吉他和碳纤维吉他,是娜塔莎在这个方向上持续进行的实验——用中国材料、中国文化符号与差异化工艺,尝试让产品本身成为一种可被辨认的语言。


巴西的买家说,这是一件有中国味道的艺术品。俄罗斯的客户说,这不只是乐器。这些话,不是营销文案,是来自最终使用者的感知反馈——它说明,当一件产品承载了足够清晰的文化身份,它就有可能从商品,升格为值得被记住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做到,但我们在做。”从四川到广东,从广东到贵州,从一把小提琴到一把全竹吉他,再到不到四分钟就能脱模的碳纤维琴——张荣走的这条路,是一条关于“用中国的材料、做世界的产品”的路径探索。它还没有终点,但在正安吉他产业园弥漫着松脂气息的车间里,那把还没完工的吉他,正安静地等待着下一道工序。


而下一道工序,是世界怎么接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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