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中国共产党党员、我国著名民族乐器改革制作家、乐器行业史料研究与器乐文化传播学者,中国乐器协会原副秘书长、信息部主任,北京民族乐器厂原党总支副书记、副厂长,北京乐器研究所原副所长,全国乐器质量监督检测中心原主任,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乐器改革制作专业委员会原会长丰元凯先生,因病于2026年4月5日在北京逝世,享年80岁。
丰元凯先生与《中国乐器》有着不解之缘。1995年,他在北京乐器研究所任职期间亲手创办《中国乐器》刊物;2003年调入中国乐器协会后,他继续以文字和数据为行业立史,主持编纂《中国乐器年鉴》,如实记录行业发展的脉络与变迁,为中国乐器工业留下了弥足珍贵的历史档案。
先生一生笔耕不辍,以文字丈量行业的岁月,是中国乐器行业历史最忠实的记录者与见证者之一。先生的离去,是中国乐器行业的重大损失。中国乐器协会信息部特撰此文,深切缅怀,并向先生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2026年4月5日,清明。为中国乐器行业奔波了六十余载的丰元凯先生,永远停下了脚步。在他去世前不久,还在惦记着一件未竟的事:录制老一辈乐器制作师的声音,用视频的方式,留存他们的手艺和文化记忆。
在中国乐器行业,如果乐器人想复原新中国乐器走过的每一段路,几乎每一个重要历史节点,我们都会遇见丰元凯先生的身影——从北京民族乐器厂的一线车间,到国家级乐器改革项目的技术工程师;从参与筹建首届中国(上海)国际乐器展,到创办《中国乐器》刊物、逐年编纂《中国乐器年鉴》;直至退休后十年,他仍主持民族乐器改革制作委员会,在广西、新疆、内蒙古的田野间奔走调查。
他的一生,见证了这个行业从无到有、从积贫积弱到成为全球乐器制造与消费大国的全部历史年轮。
一、初心始立:与民族乐器的一生之约
1964年夏天,北京市第八中学高中毕业的丰元凯,被分配到北京民族乐器厂,成为了一名车间工人。彼时工厂生产条件艰苦,板胡生产小组的屋顶漏雨,全组仅共用一只脸盆。但正是在这里,他与中国民族乐器事业结下了长达六十余载的不解之缘。
第一天上班,他就不慎把手划破,简单包扎后便继续投入工作。这个细节,他后来多次提起,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份不服输的韧劲。在当时,和他一同进入乐器厂的年轻人不在少数,而丰元凯凭着一股踏实肯干、勤学钻研的劲头,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行业之路。
这份成长与蜕变,根源正在于他始终如一的主动进取与踏实坚守。没有任何人要求,他便主动给自己定下了严苛的成长目标:每周休息日雷打不动前往首都图书馆查阅音乐资料,补足专业理论功底;跟着宣传队坐卡车奔赴郊区的工厂、农村、学校、部队演出,打磨乐器演奏技能;主动向来厂订货的演奏家拜师求教,潜心学习吹笙技艺,一步步填补着自己的专业空白,筑牢从业根基。
三个月学徒期满,他凭着始终在线的踏实肯干与勤学劲头,赢得了厂内的一致认可,被调到技术含量更高的管乐生产小组,也因此与管乐制作大师吴仲孚结缘。吴仲孚说的那句话,他选择了记一辈子:"做乐器工人,必须具备乐器制作、音乐理论、演奏技能三个方面的能力,缺一不可。"从那天起,他开始了一场主动的自我建构。每天早上五点到单位的习惯,也从那个时候扎下了根。
二、技道相融:打通乐器制造与音乐壁垒
1975年,丰元凯成为文化部琴筝瑟民族乐器改革小组成员,以工程师身份投身国家级乐器技术创新。
国家政策的方向是明确的:"改革乐器必须结合演出和创作的需要,保存和发扬民族的特点……通过实际的制造和试奏来改进我们的民族乐器。"一句话里,藏着两种逻辑,彼此并行,却未必兼容——"保存和发扬民族特点"与"通过试奏来改进",从来不是同一件事。
1975年2月,琴筝瑟改革小组在北京举行的汇报音乐会
1979年,在多位演奏家的协助下,丰元凯完成了排笙和加键唢呐的技术改进:音域更广,转调更便利,演奏更稳定。1982年,他因这项成果获评北京市劳动模范。
但成果背后,是先生对民族乐器改革核心矛盾的深刻把握。技术迭代追求音域更广、转调更便利、演奏更稳定,而民族乐器的灵魂,在于其独有的音色韵味与民族特质,二者的平衡,正是民族乐器改革最难的课题。从学徒时代起,先生就谨记吴仲孚大师的教诲,坚持“会制作、懂理论、能演奏”三位一体,他既是懂制作的乐手,也是会演奏的工程师,总能精准把演奏家对音色的需求,转化为可落地的改良方案,在传统韵味与现代标准化之间,找到最优解。
丰元凯是工厂里会吹笙的工程师,是宣传队里懂制作的乐手——他从学徒时代就领会了吴仲孚那句话的核心:必须自己会演奏,才能真正理解演奏家在听什么。他试图成为两种语言之间的通译:把演奏家对音色的感受,翻译成工程师能够操作的改良方向;再把技术方案的约束条件,翻译回演奏家能够接受的音乐语言。
这种通译是否每次都成功?我们无从得知。有多少次,他精心设计的方案被一次试奏否定;有多少次,他不得不在技术的完善与音色的失落之间寻找谁都不满意的妥协——这些折返,没有留在任何记录里。但他从未停止尝试。这一点,从他此后几十年始终坚持与演奏家合作的工作方式里,依稀可见。
三、万里寻路:叩开行业信息流通之门
1997年,丰元凯从北京出发,开始了一次他此后多次提起的旅程。
乘火车到广州,从珠江钢琴厂起始,沿途转大巴到福建的漳州、泉州、厦门、福州,到上海,到苏州、无锡、南昌、吉安,再经山东、河南、河北回到北京。白天工作,晚上睡在长途车上。21天,19座城市,22家乐器企业。
2011年丰元凯海南蟒皮专项调研
他这样做,是因为看透了一个行业里长期存在、却很少被正视的问题:信息,太不流通了。那是互联网还没有进入普通企业的年代。各地乐器厂之间,几乎没有横向联系。北京在做什么,苏州不知道;上海在做什么,吉安不知道。每一家企业都在自行摸索,走过的弯路,在别处可能正被重复走着。
然而,他在企业门口受到的,并非热情的迎接。起初,那些厂长们对他将信将疑:你从北京来,不买货,不签合同,只说"建立联系,寻求合作"。凭什么信任你?这个问题从未被直接说出口,但它悬在每一次握手寒暄的空气里。他没有急着自证价值,只是听——记下企业缺什么,尽力回答他们的疑惑,在一次次有效的往来中,慢慢建立信任。
在江西吉安,风琴厂的周厂长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本油印的小册子,递给他看。那是一本全国乐器通讯录,印着各家企业最基本的联系信息,被当作宝贝一样珍藏着。丰元凯后来把这个细节写了下来。一本粗陋的油印通讯录,在二三线城市是稀缺资源——这不是某一家企业的困窘,这是整个行业的信息基础,近乎空白。手里有信息的人,有责任让信息流动。他无声地把这变成了自己的信条。
那21天,与其说是打通了信息壁垒,不如说是让他亲眼看清了那堵墙有多厚。真正的建设,从他创办的《中国乐器》刊物和编纂的《中国乐器年鉴》开始。
四、以笔为炬:为行业存史筑桥
一个行业的信息,不会自然流动。它需要有人建造流通的渠道,更需要有人建造记录的行业历史容器。
1995年在北京乐器研究所,丰元凯创办了《中国乐器》刊物。2003年调入中国乐器协会后,他开始主持编纂《中国乐器年鉴》,每年一册,如实记录行业与企业的发展。没有人要求他做这件事,但他相信,历史如果没有人记,就会像那本油印通讯录一样,很快散佚。
"我们要对历史负责任,中国乐器行业的历史并没有过详尽、细致的梳理。"他说这话,不是在批评谁失职,而是在为自己设定使命。
2011年,中国乐器杂志100期
2019年,新中国成立70周年,已是74岁老人的丰元凯,撰写了《新中国乐器行业70年》。为确保内容准确,他亲自采访了上海音乐学院教授华天礽、上海管乐器厂老厂长赵时渔等十余位亲历者。他知道这些人手里握着的记忆,正随时间流逝而不可挽回地消散。去采访他们,不是在写历史,而是在抢救历史。
2008年,德国法兰克福乐器展会,丰元凯先生见NAMM原首席执行官拉蒙德
与年鉴同等重要的,是他参与筹划的乐器展会。2002年,首届中国(上海)国际乐器展在上海国际展览中心举办,由中国乐器协会、上海国际展览中心有限公司、法兰克福展览(香港)有限公司三方联合主办,规模只有1.5万平方米。在此之前,中国的乐器展会都局限于行业内部,是同行之间的自我确认;这一次,是真正意义上面向世界打开一扇窗。丰元凯参与了背后艰难的多方协商,他知道那1.5万平方米的起点,背后有多么的不易。
经过近二十年发展,2019年的展会已扩展至14.5万平方米,吸引了来自12个国家和地区的展团。丰元凯在生命最后阶段,仍为它的未来发展寄语。他关心它,就像一个人关心自己亲手种下的一棵树——不在乎自己是否还在,只在乎它是否仍在生长。
五、白首不移:退而不休的行业担当
2019年7月,广西,"广西特色乐器制作工艺人才培养"项目开班仪式上,73岁的丰元凯站在讲台前。
这本可以是一次走过场——说几句行业意义,谈谈改革的重要,拍张合影离开。他没有这样做。为了这次培训,他查阅了大量资料,专程采访了中央音乐学院教授陈自明、中国音乐学院教授韩宝强等专家,系统梳理了中国民族乐器发展史、改革脉络与标准制定方法,然后把这些讲授给学员。
2019年,中国乐器协会30年庆典,丰元凯先生用视频记录庆典活动花絮
一个可以凭资历吃老本的人,仍然在认真备课。"广西乐器文化独具地域特色,乐器制作取材丰富,制作巧妙,融进了八桂大地各民族人民对劳动、生活、爱情的深切情感。"他在仪式上这样说。这句话里有他一生工作次序的浓缩——他有一个不成文的原则:挖掘在前,改进在中,规范在后。先彻底弄懂它是什么,再谈改变它该怎样。他从未颠倒过这个顺序。
2012年,丰元凯先生接任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乐器改革制作专业委员会会长
2006年正式退休后,先生初心不改、余热生辉,2012年接任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乐器改革制作专业委员会会长,一做十年。他推动了广西、新疆、内蒙古少数民族乐器的专项调研,倡议失传古乐器的复原,推动成立少数民族乐器研究与试制中心。
2022年卸任,被授予"民乐艺术终身贡献奖",当选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名誉理事、乐器改革制作专业委员会名誉会长。然后,他给自己设定了下一件事:录制老一辈乐器制作师的口述历史,把那些正在消失的声音留存下来。"我是乐器行业的一份子,我自认为这是我应当做的事情,希望有生之年,尽可能多做一些。"
尾声:一生躬耕:为行业立心,为传承铸魂
他说,中国乐器工业从"一片空白"走到"世界第一乐器制造与消费大国",他为此感到骄傲。这骄傲是真诚的。但他比谁都清楚,"世界第一"之后,还有很长的路。那些标准化的差距,断代的技艺,尚未被系统保护的少数民族乐器——他在世的最后几年,仍一件一件地积极推动着。
回顾丰元凯先生一生三次的转身:工厂、研究所、协会。每一次视野都在扩大,每一次承担的事情都更多。他用一生做了这样的一个乐器人——行业最忠实的记录者,信息流通的推动者,以及那些尚未被听见的声音的守护者。这些事,不显眼,不轰烈。但一个行业的生长,离不开有人心甘情愿地做这些事。
先生未竟的事业,自有后来人接续;而他为中国乐器行业留下的精神财富与史料积淀,已足够照亮行业前行的长路。
《中国乐器》是丰元凯先生亲手创办的;这本刊物在先生身后仍将延续。中国乐器协会信息部同事将继承先生的行业情怀,把信息服务工作做精、做深、做细、做实,以文字与图像,继续记录中国乐器行业发展的历史——正如先生当年所做的那样,情怀在心,笔不辍行。
中国乐器协会信息部
2026年4月9日
丰元凯先生生平:
1946年 出生
1964年 北京市第八中学高中毕业,进入北京民族乐器厂工作
1975年 担任文化部琴筝瑟民族乐器改革小组成员
1979年 加入中国共产党,完成排笙和加键唢呐的技术改进
1982年 获评北京市劳动模范,连续三届当选北京市宣武区人民代表
历任北京民族乐器厂党总支副书记、副厂长;北京乐器研究所副所长;全国乐器质量监督检测中心(原国家轻工业乐器质量监督检测中心)主任;受聘文化部创新奖评审委员
1995年 任北京乐器研究所副所长期间,亲手创办《中国乐器》刊物
2003年 调入中国乐器协会,任副秘书长、信息部主任、《中国乐器》副主编,主持编纂《中国乐器年鉴》
2006年2月 正式退休
2012年-2022年 担任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乐器改革制作专业委员会会长
2022年 卸任后被授予"民乐艺术终身贡献奖",当选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名誉理事、乐器改革制作专业委员会名誉会长
2026年4月5日于北京辞世,享年80岁
【特稿新闻来源】
1、中国乐器协会2026年4月8日发布《丰元凯先生讣告》;
2、丰元凯先生家属及权威媒体发布的逝世信息;
3、《中国乐器年鉴》《新中国乐器行业70年》等先生主持编撰的行业史料;
4、《音乐周报》2019年丰元凯先生人物专访原文;
5、中国(上海)国际乐器展官方发布的历史沿革史料。
